前言

西方报章给他取了一个名字——“来自地狱的游客。”

他不抢银行，不劫持飞机。

他只是旅行、结伴、微笑，然后杀人。

杀完人，他会洗澡、购物、听音乐会，再把尸体切割得像一件件行李。

真正揭穿他的人，不是子弹，也不是刑讯；而是——

（一）红灯码头的黑色袋子

1995年3月13日上午，红灯码头。

新加坡港务局员工黄某在例行巡查时，看见一只黑色塑料袋在海面浮沉。

袋口，被一条男人的内裤系得死紧。

警艇把袋子捞起，打开的那一瞬间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——一双人类小腿！

皮肤已被海水泡得发白，却仍能看出这双小腿是属于一名成年白种男子的。

上午十一点，法医赵自成教授抵达现场。

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，只是蹲下身，戴上手套，缓缓触摸切口，切口整齐，骨面光滑。

他抬起头，对刑侦局的林汉明助理警监说了一句：

这一句话，宣告了一场横跨七国的连环噩梦，正式揭幕。

（二）消失在酒店里的男人

虽然只是发现一对人腿，但是，此案势必有重大“内幕”，显然不是一起普通案件或意外事故。

刑事侦查局特别罪案调查组奉令接手，成立八人专案组，由屡建奇功的林汉明助理警监督导，展开调查。

调查从失踪人口入手无果，专案组转而调查酒店住客记录。濠景酒店报告一名住客“只进不出”，引起专案组注意。

他名叫罗威，32岁，南非酿酒厂化学工程师。

他于3月8日清晨抵达樟宜机场，入住濠景1511号房，却从未退房。

陪他登记的，是自称“戴维斯”的英国男子。

调查焦点转向戴维斯，他在案发后匆匆退房，行踪不明。

警方怀疑他与命案有关，将他列入头号通缉犯。

赵自成踏进1511号房，房间看似整洁，浴室却逃不过他的眼睛：

瓷砖接缝、浴缸底部、花洒背面都有被反复冲洗，却未能彻底抹除的血迹。

他站在浴室中央，轻声说：

血迹的高度与喷溅角度显示：死者在这里遭受重击，随后被拖行、清洗、肢解。

这是一次冷静而完整的分尸处理过程。

3月16日，红灯码头再现浮尸。

大腿、躯干、残肢，一一打捞上岸。

赵自成连续多日站在解剖室前，白炽灯下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一块块比对尸块的切口、角度、肌理。

最终，他对专案组确认：

专案组问他：“教授您为什么这么肯定？”

赵自成指着切口，说：“因为刀走得太稳。”

他加重了语气 ：“这是一个练过刀的人。”

不是激情杀人，也不是慌乱掩饰。

（三）戴维斯　其实叫约翰马丁

3月26日，戴维斯从普吉岛返回新加坡，在樟宜机场被捕。

专案组将指纹送往英国苏格兰场，对方回电的那一天，刑侦局的空气仿佛骤然下沉。

“戴维斯”是假名；真名约翰马丁。

他是英国通缉犯，近30项前科，包括贩毒、盗窃、非礼与逃狱。他曾在狱中学习宰杀牲畜的技巧，后以假护照周游列国，犯下至少三起谋财害命案，夺走五条人命。

五条人命包括：英国男子麦唐威尔（尸体疑被弃入鳄鱼河）及加拿大母子雪娜与达霖（在泰国普吉岛被斩首分尸）。

他来新加坡以戴维斯之名入住酒店，杀害罗威后盗用其金卡汇款至自己名下，企图金蝉脱壳。

赵自成翻阅他的履历，久久无言。

他特别注意到一行细节：“狱中曾接受屠宰训练。”

合上文件，对林汉明说：

专案组再有突破：罗威的信用卡被盗用，8500元现金被提取，另有购物记录。

银行与商场员工指认，盗用者为“戴维斯”，他还用这张卡购买了飞往泰国普吉岛度假的机票，并将1.1万美元汇往美国旧金山，收款人名为“约翰·马丁”。

他在普吉岛度假，杀了加拿大母子，然后回返新加坡，继续办理未完成的汇款手续。

他万万没想到，他会栽在狮城勇探的手里，把他送入了地狱！

（四）普吉岛的母子

当泰国警方传来消息时，赵自成正在整理证物。

电邮说：加拿大母子雪娜与达霖，确认遇害。

头颅裂痕、颈椎切口、分尸方式，与罗威一致。

泰国法医隆鲁恩在庭上说：“凶手的手法，像医生，也像屠夫。”

赵自成在证人席上补充：“不论他是谁。他已经熟练到，把死亡当作流程。”

那一刻，法庭鸦雀无声。

（五）法庭上的谎言

约翰马丁，35岁，已婚，后离异，留下九岁的女儿。

他被控谋杀罗威及13项其他罪名。

他矢口否认谋杀罪，辩称：罗威性侵他，他是 “误杀”。

罗威遗孀薇娜莎，远从南非飞抵新加坡，泪洒法庭，为亡夫澄清名誉。

赵自成也走上证人席，语调平稳，却字字如刀：

辩护律师追问铁锤（从马丁背包搜出的证物）是否会造成大量出血，赵自成回答：“成人体内约六公升血，但是以这种伤势而言，一个小时内便可以流尽。”

那绝对不是失控，而是有意为之！

关键证据接连浮现：

• 酒店浴室血迹

• 保安目击马丁提行李箱离开

• 字迹专家李月桂识破约翰马丁的签名伎俩，揭穿其“另有其人”的谎言

审讯历时17天，控方呈上570件证物、333张照片、1163页证词。

最终，法官裁定约翰马丁谋杀罪名成立，判处死刑。

警方与法医综合所有的证据指出：凶手的惯用手法如出一辙，都是杀人灭口，分尸毁迹，可说是个“环球杀手”、“分尸恶客”！

（六）判决之前

主控官在审讯中列举了一连串证据，当中两大重点，证明约翰马丁有预谋杀害罗威：

一、机场酒店柜台员阿美娜：约翰马丁与罗威订房时，指定要双人房。可见，他早有预谋要与罗威同房。

二、专案组与化验报告：1511号房浴室里有血迹，浴巾也有被水冲洗过的血迹。由此推断，约翰马丁在浴室杀人后分尸，之后销毁证据，将铁锤与浴的血迹洗掉。

法庭也接受了英国监狱官詹姆斯提供的证据：约翰马丁在英国监狱内学过斩切牲畜的手法，他用同样的手法对罗威进行分尸。从普吉岛获得的证据，也让约翰马丁无法否认杀害了雪娜母子。

总结陈词时，主控官指出，控方证据充分证明约翰马丁的谋杀罪行，完全没有疑点。

法官下判时说，他花了两天仔细翻阅了所有证供，控辩双方的陈词。他不相信是错手杀人，认为约翰马丁不但有意杀害罗威，也一手包办分尸与弃尸，并把尸块抛进新加坡河，最后冲往红灯码头的海面。

约翰马丁听了判决，整张脸涨红，内心激动。

他环顾四周，满室是人，却举目无亲，连开审前几天旁听的母亲与姐姐都不见人影。

是她们对他感到绝望？

还是不忍见他失魂落魄的神态？

他紧抿着嘴，双眼看似空空洞洞。

他在想什么？

是在后悔干了滔天大罪？

还是不甘心落入小小岛国的警察手中……

他最初不服上诉，后来却主动撤销。

等待问吊期间，他一直保持沉默。

英国苏格兰场干探在他上绞台前夕前来探监，要从他口中，查明英国男子麦唐威尔“神秘失踪”的真相，他“死都不说”。

这个秘密，随他成了永远解不开的谜！

1996年4月19日，他上绞台正法，加拿大与泰国警方撤销他的杀人分尸罪。

这起轰动国际的分尸案就此落幕。

尾声

这是新加坡脱离英国殖民地统治之后，第一起英国人犯罪判处死刑的案件，也是新加坡科技法庭审讯的第一起死刑案件。

此案留下一个谜团未解：罗威的头颅，丢去何处？

约翰马丁没说出答案，供证提过的地点包括：圣淘沙、鱼尾狮以及乌节路地铁站。

他都到过这些地方吗？

头颅是丢弃当中一个他到过的地方？

那又会是哪里呢……

作者补记

约翰马丁的审讯新闻，当年轰动国际，法庭天天爆满，大群新马、英国、南非、泰国以及驻本地的通讯记者，竞相报道。大群好奇的公众，主控官、辩护律师与法庭员工穿插其间，将法庭挤得水泄不通，好多记者与公众不得不站立听审。

庭外更是围了不少各报与通讯社、电视台的摄影记者，还有无法挤入庭内的公众。

我当时也在“人潮”之中，跟进新闻。

赵自成教授在休庭时，对前来听审的我，说了这么一句话：

问：“你怎么看待这个地狱杀手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，说：“他不是来自地狱。”

在赵教授的职业生涯中，这或许不是最血腥的一起案件，却是最冷静、最漫长、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起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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