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医赵自成教授“正义之刃”系列(八):安德烈路三尸案
极端暴力与家庭失序的关联不可忽视
前言
“连环杀手”一般的定义:在不同的日子,杀掉不止一个人。
上个世纪80年代初,新加坡确实出现过这样的“连环杀手”。短短24天内,干下两起夺命械劫案:
第一次杀二人,第二次杀三人,共五条人命被他冷血夺走。
他叫薛金华,年仅19岁的他,自诩比伏诛的“双枪大盗”林万霖更威风,他甚至妄想效仿西片《第一滴血》的主角“雷波”,手持火箭炮与手榴弹,轰炸警署。
他扬言要杀20人,包括15名警察……
(一)血色清晨
1983年7月23日上午,靠近新加坡广播局的安德烈路一栋双层洋房前院的草坪上。
8岁女学生郑爱姗正在玩滑轮,等着华文补习教师邓淑霞到来。
不远处,两个青年像是在修理电单车,旁边放着一个装吉他的青色布袋。
小爱姗做梦也没想到,布袋装的不是吉他,而是一把M16军用来复枪!
邓淑霞开车来到,两青年趁着洋房大门打开,闯了进来。
一持枪、一拿刀,露出悍匪狰狞真面目。
枪口逼向屋主郑木丰,他误以为这只是普通抢劫,谁料,这一切竟是血腥画面的序幕。
法医赵自成踏入郑宅时,空气弥漫着血腥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,屋内凌乱的家具和血迹交错。
“仿佛每一处都在诉说着被杀者的挣扎与恐惧。”
郑木丰、继室刘爱仪与菲律宾女佣露比——在冷酷的绳索和重物之下,被夺去生命。
而邓淑霞与小爱姗,侥幸逃脱。
悍匪薛金华冷要将他们也灭口,所幸同党饶国明心生不忍,放走了两人。
63岁的郑木丰,头破血流,脖子缠着尼龙绳,勒痕不深,致命原因是头部遭重物袭击毙命。
40岁的刘爱仪,洋名安妮,她与27岁的露比,给尼龙绳活活勒死。
郑木丰是本地著名的日光灯厂商,也是厂商公会理事,乐善好施,经常协助感化院收留的少年,让他们到厂内或来家里工作,学一技之长,以便他日重返社会,可以借此谋生。
没想到,他的仁慈与善心,竟惹来杀身之祸。
原来薛金华在感化院时,曾到他家打工,见财起了打劫的歪念,加上怕被认出,最终杀人灭口!
(二)同伙良知对主凶冷血
盘问室内,邓淑霞仍记得当日生死里逃生的情景:
“薛金华一再威胁我们,仿佛生命对他而言,只是游戏。”
在现场检查时,赵自成发现绳索打结手法异常专业,勒痕深浅不一,显示凶手有一定体力与技巧,并非冲动行凶。
这些微妙迹象,让他意识到,此案背后隐藏着预谋与心理操控的痕迹。
饶国明的良知与薛金华的冷血,形成鲜明对比。
他不仅放走邓淑霞与郑爱姗,还画了凶手住处的示意图,提供关键线索,成为追捕薛金华的突破口。
在郑宅现场调查中,警方发现的M16来复枪、驾驶执照与身份证等线索,让专案组揭开了另一桩双尸案。
在三尸案发生的前23天,实里达蓄水池附近,42岁的林庚申与32岁的王亚凤,也遭类似手法杀害。
赵自成勘查尸体,发现——
同样的绳结、同样的勒痕深浅,几乎是同一人所为。
“这不是单一的抢劫案,而是连环杀手连续作案的冷血犯罪。”
这一观察,为警方确认薛金华连环杀人的行为,提供了有力的证据。
警方在发现三尸的48小时内,展开大规模搜捕,最终在亚历山大路一座组屋内,抓获薛金华。
与此同时,饶国明自首,成为控方关键证人。
饶国明的“弃暗投明”,似乎提醒世人:
即便是深陷罪恶的人,也可能有悔意的一刻。
饶国明最初与薛金华一样,面对杀害郑木丰夫妇与女佣三项谋杀控状,副检察司后来申请撤销,援引军火法令控他持枪抢劫,判处终身监禁及鞭打六下。
干案时,他曾责问薛金华过为何杀害三人,薛金华默默的瞪着他,眼露凶光。
后来,他从薛金华在庭上爆出的内幕才知道,薛金华早有杀他的念头,打算把他连同邓淑霞及郑爱姗一起灭口!
(三)凶手的心理轨迹
薛金华的成长轨迹充满悲剧色彩:
父亲酗赌、母亲离异、兄姐各有前科。
少年的薛金华在缺乏家庭关爱的环境下,很早就接触黑帮、盗窃与暴力。
11岁起独自在社会打拼,13岁加入私会党,15岁辍学半工半读,17岁入少年感化院。
赵自成在现场勘查时,不仅观察三名死者的伤痕,也仔细记录了作案工具、凶手遗留的痕迹,试图还原凶手的心理轨迹。
“薛金华杀人手法冷静、精确,显示其内心极度暴力,但行为背后,有明显的成长创伤与社会疏离。”
精神病专家分析,薛金华智商高达113,思维敏捷,但缺乏同情心与社会责任感。这种天赋与家庭跟社会环境失衡,形成了极端的反社会人格。
这起案件转交高等法庭审讯时,控方搁置了实里达蓄水池双尸案的控状,而以安德烈路三尸提控薛金华。
薛金华最初否认杀人罪,经过多天冗长审讯、密集盘问,详细的答辩和对质,他一度失去耐性,失态高喊:
“快吊死我算了,不要再审了!”
他对自己的暴行毫不掩饰,甚至称杀人令他“过瘾”。
他自认仿效西片英雄,计划更多暴力行为,声称要杀20人,包括警察。
然而,法医与精神科专家证词显示,他行凶时神志清楚,具备预谋与自制能力。
薛金华被捕时,是空军国民服役人员,是名神枪手,来复枪与子弹是他在军营内偷来的。
他杀人行为,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奋:
“开始觉得难受,过后很刺激,好像电灯一闪一亮。”
他称说他是帮受害者“忘掉不愉快”,这种扭曲的心理逻辑,让旁听席上所有人,不寒而栗!
(四)策划精准周密
赵自成则通过法医学分析指出,薛金华的行为虽冷血,但每次作案都经过周密计划:勒杀、押送、换车、掩饰罪证。
“每一步都精确执行,体现出极高的操作能力。”
他的观察,让法庭和公众对薛金华的暴行,有了直观感受。
精神病专家艾拉德与黄业壮出庭分析:
薛金华的行为虽受成长环境影响,但作案时神志清楚,具高度自制能力,故精神失常的论据站不住脚。
赵自成也观察到,这类连环杀手的心理特征有一个共通点:
“对暴力感到快感,并将犯罪行为视为对社会与自己不公的反击。”
赵自成向法庭提呈的伤口、勒痕与凶器痕迹,这些科学证据最终成为定罪的重要依据。
联审法官的结论是:薛金华的谋杀行为冷血残酷,怕受害人认出他而灭口,于法于情,皆不可饶恕,三项谋杀控状罪成,判他死刑。
薛金华闻判后,竟用粤语高喊:
“谢谢法官大人,这一回,我真的是太过瘾了!”
他在犯人栏笑了笑,举目四望,庭上,没有半个家人来聆审。
他揉了揉双眼,任由狱警押走。
他的笑,好诡异;震惊了法庭,也提醒了世人——
“极端暴力与家庭失序、两者的关联,不可忽视。”
(五)人文关怀与社会责任
赵自成回顾此案时说:
“每一条生命被夺去,都是社会的一面镜子。” “作为法医,我记录死亡,也解读生者。”
在他眼里,案件不仅是血腥的侦破,更是社会的警示:
“科学证据、冷静分析,可以揭开罪行真相,但防止悲剧重演,则需要更广泛的人文关怀与社会责任。”
尾声
究竟是什么因素“打造”了这样一个少年杀手?
是西方暴力影剧片的毒素?
还是社会环境的残酷熏染?
薛金华的案例,是新加坡刑事史上少见的连环杀人案件,同时也让法医与侦查人员深刻反思:
少年时期的心理、社会环境、家庭教育缺失,都可能成为潜在的“危险信号”。
多年后,我在前往探班,赵自成强调:法医不仅是解剖死者,更是透过每一条线索,还原真相、理解人性。
“只有在冷静科学与人性洞察的结合下,社会才能尽量防范此类悲剧的再度发生。”
作者补记
当年揭发两案怀疑是同一个凶手,是作者的独家新闻,还引起警方传召问话,查问新闻来源。基于保护线人的职业道德,作者没告知答案,最终不了了之。
五年前,作者参与电视节目《罪案现场》的制作,回到现场叙述此案。节目中,受访的社会学家、心理辅导专家、辩护律师等,对薛金华的暴行,给予相当程度的同情。
我对他只是三分同情,毕竟是五条无辜的人命啊!
一念天堂,一念地狱。
劫财也就算了,何必夺取人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