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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医赵自成教授“正义之刃”系列(四):骨骼间的秘密

(林慧彦制图)
(林慧彦制图)

从“意外”走向“谋杀”,又从“死刑”退回“疑罪”

前言

1972年的乌敏岛,像是一块被时代遗忘的礁石,潮起潮落,日子静默。

直到那一天,一具老妇的尸体,被海水推回人间。

警方最初定性为“溺毙”。

而法医赵自成知道——死人不会说谎,但真相常被活人掩埋。

这是一起从“意外”走向“谋杀”,又从“死刑”退回“疑罪”的案件;它在法庭与验尸庭之间,整整拉锯了六年。

真正为老妇讨回公道的,是那一双冷静、克制,却不肯妥协的法医之眼。

(一)风暴夜

老妇夫家姓林,58岁,她守寡三十余年,独居乌敏岛海边一间偏僻的亚答屋。

屋子不大:一间厨房,一间客厅,两间卧室。

她将客厅隔出一角,卖香烟、饼干、火柴与肥皂,勉强维生。

屋旁搭了个简陋鸡棚,养了几只鸡,天亮报晓,天黑归窝。

二十年来,她靠这间小杂货店,把四个女儿一一拉扯成人。

平静的乌敏岛,54年前发生了一起骇人命案。
平静的乌敏岛,54年前发生了一起骇人命案。(每日新闻)

1972年4月22日夜,10点。

风暴骤起,海浪像野兽撞击礁石。

岛上断电,天地漆黑。

老妇坐在床沿,心神不宁。忽然,鸡棚方向传来扑翅与惊叫。

她披上外衣,取了手电筒,推门而出。

她万万没想到那一步,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走出家门!

黑暗中,一条人影骤然闪现。她尚未来得及呼救,嘴已被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。

她倒地,头部剧痛,胸腔遭受重压。她感觉有什么东西,正压在她身上——不是风,不是浪,而是活生生的人。

呼吸,一寸寸被夺走。

(二)浮尸

翌日清晨9时30分。

水警在距离乌敏岛约两百公尺的海面,捞起一具女尸。下半身赤裸。右脚,绑着一袋石头与沙粒。

水警最初判断:溺毙。

几乎同时,一名男子报案——他的岳母失踪,杂货店被翻得一塌糊涂。

水上警署的阿斯里警长登岛调查,老妇的卧室抽屉被掀翻,厨房地面留有挣扎痕迹。

地上散落着:一对金耳环,三枚白纽扣,两支黑色发夹,以及一条打了双结的面巾。

但是,现场没有血。

最近的邻居在百米之外,之前,无人听见呼救。

一切,似乎都指向“夜半失足、跌入海中”。

尸体送抵中央医院殓尸房。法医赵自成,站在不锈钢解剖台前。他低头,一眼便看见了真相的裂缝。

(三)法医的否定

“不是溺毙。”

赵自成的声音平静,却笃定。

老妇外衣原有五枚纽扣,仅剩一枚。纽扣孔线松脱,呈暴力撕扯状。

头部与颈部15处钝性伤痕;包括:胸腔塌陷,九根肋骨断裂。除此,肺部积水不多,胃内尚有未消化食物。

“她死前,并未经历长时间溺水。”

赵自成在报告中写道。

最令他愤怒的,是尸检最后一项发现——老妇私处,有割裂伤。

这不是意外,这是劫杀,也是羞辱!

年轻时的赵自成教授。
年轻时的赵自成教授。(档案照)

赵自成推翻水警“意外落水溺毙”的结论,通知刑事侦查局。

特别罪案调查组介入,重新立案。

乌敏岛多年来无大案。

老妇勤劳、温和,与世无争。

警方唯一的判断,只剩下:劫财害命。

十个月,毫无线索。

1972年12月29日,案件提呈验尸庭。验尸官裁定:谋杀。

但凶手是谁?无人能回答。

直到1973年2月9日。

樟宜,一家洗衣店。警方接获通报,设下埋伏,逮捕了28岁的挑夫哈伦。

供词,像一块石头被砸破,死水骤然活了起来。

哈伦供出了同伙。

第二天,警方拘捕了22岁的码头工人莫哈末雅辛。第三天,扣留了他的邻居麦洛。

三人,曾共乘舢板夜渡乌敏岛。声东击西,鸡棚诱敌。

“三人帮”计划周密,目标明确。老妇,从一开始,就被他们当成猎物。

(四)庭上针锋相对

两名主犯哈伦与雅辛被控谋杀,案子提上高庭审讯。麦洛则被刑事扣留。

肃静的高庭里,吊扇在穹顶下缓慢转动,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。

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,仿佛连空气都在等待一句决定生死的话。

主簿官高声宣布:“请法医赵自成出庭作证。”

赵自成起身,整理了一下领带,走向证人席。他步伐不急不缓。因为他清楚——今日,他不是为控方,也不是为辩方而来,他只为一具尸体说话。

主控副检察司首先起身。

“赵法医,”他的语气克制,却锋利,“请你向法庭说明死者的致命伤。”

赵自成翻开验尸报告。

“死者身上共有十五处钝性外伤。最严重者,胸腔遭受强力压迫,导致九根肋骨断裂。”

法庭一阵低声骚动。

副检察司乘势追问:“这样的伤势,是否足以致命?”

“是。”

赵自成没有犹豫。

“这种程度的肋骨骨折,直接影响呼吸机能,并可能造成肺部挫伤、内出血,即便未立刻致死,也足以引发致命性休克。”

“换言之,”副检察司逼近一步:“这是暴力致死?”

赵自成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那一刻,陪审席上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
《星洲日报》1974年3月5日的报道,以“罪行令人发指”形容此案。
《星洲日报》1974年3月5日的报道,以“罪行令人发指”形容此案。(NewspaperSG截图)

(五)辩方的陷阱

辩护律师慢慢站起身。

他没有立刻发问,而是先翻阅文件,仿佛在给证人时间,也是在给陪审团制造期待。

“赵法医,”他终于抬头:“你是否能百分之百肯定,这九根肋骨的断裂,是被告刻意造成的?”

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。

赵自成没有立即回答。

他知道,这不是医学问题,这是一个法律陷阱!

“我只能肯定伤势的性质,不能揣测被告的主观意图。”

辩护律师嘴角微微一扬。

“那么,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——例如,被告在黑暗中与死者纠缠,不慎跌坐在她身上,意外造成这些伤势?”

法庭骤然安静。

这是整起案件的转轴。

所有目光,都落在赵自成身上。

(六)法医的反击

赵自成缓缓抬头。

“从医学角度来看,这种说法并不合理。”

辩护律师立刻追问:“为什么?”

赵自成的声音,依旧平稳,却带着锋芒。

“第一,死者体型瘦小,骨骼老化。但即便如此,要一次性造成九根肋骨断裂,必须是持续性、集中性压力,而非瞬间失衡的跌坐。” “第二,肋骨断裂的分布,并不呈随机状态,而是集中在前胸位置。这意味着压力来源,来自正上方,并且维持了一段时间。”

法庭内,有人倒抽了一口气。

辩护律师脸色微变。

“赵法医,你是在暗示——”

“我不暗示。”赵自成打断他,语气锋利:“我只是陈述尸体显示的事实。”

副检察司趁势而上。

“赵法医,请你说明死者私处的伤势。”

这句话,让法庭再度陷入尴尬的沉默。

赵自成停顿了一秒。

“死者外阴部位,有明显割裂与撕裂伤。这伤势并非海水或礁石造成,而是生前或濒死状态下遭受外力侵犯所致。”

“你如何判断,是生前?”

赵自成直视法官。

“因为伤口边缘有出血反应,而尸体是不会出血的。”

那一刻,连被告席上的莫哈末雅辛,也低下了头。

辩护律师不甘示弱,但声音变得有点急促:

“赵法医,你能否确定,性行为发生时,死者尚未死亡?”

赵自成沉默了。这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。

最终,他如实回答:“我不能。”

法庭一阵低语。

辩护律师立刻抓住这一点:

“既然不能确定,是否意味着,强奸的法律构成,存在疑点?”

赵自成抬起头:“是的。从医学角度,这一点,确实存在无法排除的疑点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 但疑点的存在,不等于伤害不存在。”

法官敲槌:“证人可以退庭。”

赵自成走下证人席,昂头阔步,如释重负:

他已经把真相交给了法庭,但法庭,是否会给死者一个合理的答案?那已不是他所能决定的。

1974年3月15日,法庭修改控状,判决如下:

莫哈末雅辛:谋杀罪成,死刑。

哈伦:抢劫罪成,监12年,鞭12下。

赵自成在旁听席上,合上了笔记。

他知道,这还没完。

(七)逃出鬼门关

果然,莫哈末雅辛不服所判,提出上诉,却被三司驳回。

他还是不服,再上诉到枢密院。

1976年,英国伦敦枢密院裁定:

控方无法证明,肋骨断裂,是因为 “坐压” 造 成 ;谋杀罪,不成立。

大逆转,莫哈末雅辛逃出了鬼门关!

不过,鲁莽致死老妇之罪不可免,他只须入狱两年,这是这项罪名最高的刑罚。

法庭内,一片哗然。

赵自成却沉默。因为他很清楚:法医只能证明“如何死亡”,却无法替法律决定“如何定罪”。

10天后,控方将还在服刑的莫哈末雅辛再度押上法庭,加控强奸老妇的罪名,当天,他的表面控状成立,但他不认罪。

1977年5月9日,案件再度提上高庭审讯。

这次,整个审讯的争议点,只有一个:

性行为发生时,老妇是否尚存生命?

无人能证明。

疑点,归于被告,强奸罪不成立。

最终判决:企图强奸罪成立,监禁八年。

《南洋商报》1977年5月30日的报道指出,法庭对控方指被告曾于老妇发生性关系这方面的证据不满意。
《南洋商报》1977年5月30日的报道指出,法庭对控方指被告曾于老妇发生性关系这方面的证据不满意。(NewspaperSG截图)

尾声

老妇名字,几乎被人遗忘。但在法医档案里,从未沉没。

赵自成在回忆录中写道:

“法律可以退让,但医学不能说谎。我们无法决定世界是否公平,但至少,要让死者不被误解。”

乌敏岛的海,依旧起伏。风暴来时,浪声如哭。

而在法庭最安静的角落,老妇的那具遗体,早已完成了她最后一次作证。

她比起任何活人,都还要诚实;那一夜的真相,早已被写进骨骼之中,永不消失。

作者补记

多年之后,赵自成在一次闲聊中,被问及这起案件。

他只说了这样的一番话:

“法医的职责,是把沉默的骨头,转述成世人听得懂的语言。至于法律是否采信,那已不是科学能决定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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